对话中信资本张懿宸：从企业实践看再生农业中国方案
2026-06-04 15:37
传统集约化农业生产中，粮食生产与耕地保护和地力培育严重对立，粮食高产在一定程度上伴随着土壤肥力的持续退化，气候变化、环境污染进一步挑战土地的承受极限，多种因素叠加，使粮食安全面临长期性风险。土壤作为食物链之源，土壤健康也是食品安全、人类健康的基石。因此，土地退化绝非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一场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有可能席卷全球的级联式危机。
以土壤保护为核心，兼顾粮食产量、农民增收、生态系统保护的再生农业，正在成为全球农业生产新范式。2019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将再生农业列为应对全球变暖、助力生态脆弱区农业可持续发展的自然解决方案。近年来，麦当劳、可口可乐、拜耳、嘉吉、雀巢等跨国巨头均高度重视再生农业，已在欧美地区大规模推行。
2023年3月，麦当劳中国联合九米乐m6官网大供应商启动再生农业计划，并发布了一份五年行动目标。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中信资本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麦当劳中国董事会主席张懿宸在提案中建议农业主管部门牵头，会同相关部门重视再生农业发展趋势研究，推动再生农业在中国的试点，受到各方关注。
时至今日，“麦当劳中国再生农业计划”的第一份五年目标进程已过半，亚布力论坛借此时机专访张懿宸，希冀从麦当劳中国的实践，展望中国再生农业的发展之路。
亚布力论坛：2023年3月，麦当劳中国联合九大供应商启动再生农业计划，并发布了一份五年行动目标，包括推出10个再生农业试点农场，目前试点有哪些实质性成果？
张懿宸：试点主要聚焦于自然、土壤、水、牲畜及农民五大领域，以土豆和白羽鸡等食材为主，免耕、轮作、覆盖作业、水肥一体、动物福利等实践已陆续落地。我们正在对试点进展进行评估，后续也将适时对外公布。
张懿宸：试点主要由我们的供应商来经营，日常由骨干农民和农技管理人员带领当地农民按要求管理。对骨干农民和农技管理人员，麦当劳中国会不定期地开展再生农业培训，目前已培训5000多名农民。
亚布力论坛：试点在实行再生农业措施后，土壤健康、粮食产量、农民收入、生态系统保护等各方面的效果怎么样？
张懿宸：相关数据还在收集整理中，也需要有更多年份数据来比对，才能科学客观地综合评估。
张懿宸：麦当劳一贯秉承“三脚凳”的经营理念，携手供应商实现“双赢”发展。在采购过程中，会尽量照顾供应商的利益，不少国际供应商随着麦当劳不断拓展中国市场，也有一些本地供应商将产品出口到国外的麦当劳，“麦链”已初具规模。
张懿宸：除了恢复地力、保障农产品品质，再生农业通过免耕、精准施肥、节水灌溉等措施，可以减少对土地的扰动、化学品的投入，从而减少农业端温室气体的排放，既有利于企业范围三（注：亦称价值链排放，是温室气体核算体系中定义的一个排放范畴。它指的是企业价值链中发生的所有间接温室气体排放，涵盖不归企业直接拥有或控制的上下游活动）的减排，也有助于中国“双碳”目标的达成。
张懿宸：在国外，雀巢正在帮助咖啡农采用可持续的做法，例如更好地施肥、土壤覆盖和堆肥等，帮助农民提高生产力的同时降低开支，降低咖啡生产的碳足迹。2024年，参与雀巢计划的咖啡农户，其每公斤生咖啡豆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减少20%-40%。那一年，气候变化严重影响了咖啡生产，恶劣的天气条件影响了几个主要种植区的咖啡农，雀巢分发2100万株咖啡幼苗，以恢复农场活力并提高产量，并与GIZ和TechnoServe等合作伙伴合作，提高农民的商业技能。
在国内，先正达在再生农业领域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他们在山东有再生农业小麦基地。
亚布力论坛：欧美企业普遍重视再生农业，已经在欧美地区大规模推广应用，近两年整体呈现加速趋势。相比之下，再生农业在中国的发展进程慢很多，且缺少本土化的成功样本，你认为关键原因是什么？
张懿宸：这种差异应该主要是发展阶段决定的。发达国家的农业更早进入集约化、机械化阶段，也更早意识到无节制向土地要生产力终将让土地不堪重负，而再生农业能修复土壤质量，也能更好地保障农产品的品质，增加产品附加值和竞争优势。
目前看，发达国家推行再生农业并无统一的标准，其主要目的是恢复土壤质量，减少农业端的温室气体排放，暂不会形成标准“护城河”。
张懿宸：社会上确实存在不同声音，认为再生农业或对发展中国家农业发展形成制约，这与早期社会对气候变化议题的认知分歧颇为相似。习近平主席早已明确指出：应对气候变化不是别人要我们做的，而是我们自己要做的。
真理越辩越明。国内对再生农业的讨论还会持续下去，我建议可以考虑使用“再生农业”这个概念，但在具体内涵上可以有所差异，体现中国国情。中国粮食连年丰产，这背后的代价有可能是土壤肥力的透支、土壤质量的下降。再生农业有利于土壤质量的恢复，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环保之举，应该积极探索“再生农业中国方案”。
亚布力论坛：除了“阴谋论”，再生农业落地过程中，还面临哪些实操中的难题？
张懿宸：首先是政策层面，目前国内尚未出台对再生农业的鼓励或帮扶政策，单靠企业力量推行难度较大；第二是实操层面，部分再生农业措施，与中国农民的传统操作相反，在没有政府引导的情况下，仅凭企业的教育很难让农民接受新观念；三是价格层面，在经济新常态背景下，餐饮行业价格严重内卷，多数企业为再生农业生产更优质农产品而支付溢价的意愿进一步下降。
张懿宸：再生农业推进难，主要源于认知理念、实证数据、长短效益平衡三大问题。传统的深翻耕作习惯与免耕模式存在认知冲突，而国内相关实践又缺少完备的科学数据佐证。农户看重短期收益，对长期见效的再生农业接受意愿不强。土壤地力修复是一项长期工程，土地流转周期的不确定性，进一步降低了农业企业的投资积极性。与此同时，由于缺少顶层设计指引，行业尚存争议，地方农业部门以保障粮食安全为首要目标，开展再生农业试点与推广的动力不足。
张懿宸：从农业可持续发展的角度看，再生农业值得在国家层面持续关注和研究。具体建议有三条：一是可由农业农村部或中国农业科学院先组织专题研讨会，邀请企业、研究机构和NGO参加，收集开展再生农业实践的成果和经验；二是在整合多方经验和建议的基础上，制定相应政策，鼓励企业自主开展再生农业试点；三是选择合适的区域和适当的农产品开展独立再生农业试点，积累产量、环境收益数据，为后续决策提供科学依据，并视情逐步扩大试点范围。
张懿宸：对。可立足中国当前发展阶段、中国农业和农村的特点，提出针对性解决方案，包括顶层制度设计认可并支持再生农业的发展，地方政府出台配套政策帮扶企业、培训农民以及引导消费者，形成自上而下、政企合力共同推动再生农业发展的良好氛围。
张懿宸：目前国内的再生农业团体标准，是由米乐m6官网企业发起的，其权威性和影响力仍有进一步提升空间。应该由农业农村部或国家级智库牵头制定相关标准，对再生农业国内发展起到更好的引领作用。
亚布力论坛：关于农业可持续发展的模式、概念有很多，中国到底需不需要再多一个概念？
张懿宸：再生农业是农业可持续发展的一种具体实践路径。从实践角度看，实施再生农业并不是另起炉灶，黑土地保护的“梨树模式”就是再生农业的生动实践。
